◎听说读写:世纪末你有何留言――答北京文学李静问

余世存



天地不仁,我欲无言。我就在你们中间
当资本挟带世纪的新奇
越过时间的海洋把这片土地占据
你们所有的作为我都看见

那难言的是我,是难,是大,也是反
是逝者,是道路。你们却杀掉时间
背叛了我,你们把我放逐
让我习惯自己的一生凄惶如丧家之犬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大苦无言
我沉默,一如这不舍昼夜的沉默
一如你们这些水族,无知于水一样的黑暗
知我罪我,我笔削的春秋已山花烂漫



如果有人知道你们,如果你们知道
有人知道你们。你们确实为人所知
如果我已经从遥远的极地来到你们心里
你们能否张扬更高的,因为活着确实任重道远

你看,事物的生长就像寓言
在流变里化为苍狗云烟
谁规定时间的刻度?谁又懂得它规定的
和那不确定的缤纷灿烂

因为文明的旅行已走到这重要的一步
多少宏大的叙事在这里发生,在这里摆脱自然
人要成为整体,但你们过犹不及
你们的施与占取冲毁了生命的堤岸



忏悔吧,每天给你们自己一点儿空间
如果你们还有心,就对着你们的心忏悔
你说我写,你读我听。凡能说出的
就让它实现,让天地的大德得以重建

为让生命不为这里或那时占有或放弃
生命的延续不是缘于技术或文明的表面
我甘愿承受你们的罪错,奔走四方
为你们祝福,敦促你们一心向善

谁感觉着痛?谁以为活着的快乐是苦
我要揩去所有心中和脸上的泪水
语言不能应验的,还有药,铁与火
还有木船,我乘着它听凭泪海的审判浮泛

1999年6月北京

◎毛泽东

余世存

文治武功,皇帝的精华
我比所有的共产党员
更崇敬你
吃完了红烧肉,再为农民哭
我穿越水晶棺的努力
没有成功

从少年出发的道路
在中途是深渊
在墓地是虚无
数亿人在你眼里猴耍、狂欢
我是你温良恭俭让后
诞生的少年

请客吃饭时我问
毛泽东在哪里
不是基督的血肉,吃罢
你说,在光荣和罪恶时
人在哪里。穷困的冬天
我请你吃饭

1992年12月

◎甘地

余世存

1

一样的苦老,心影,圆颅方趾
甘地,他看见了并把十字架竖起
起点终止于暴力,成功不是他的
一个早熟的儿童嘲笑着,也感叹过
如今我感叹自己,是我的错

2

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奔波
多么奢华的居家,穹形的屋顶
平滑的四周是佛本生的壁画
没有门窗,屋前三级的汉白玉
一块石碑刻着我们文明的标志

3

他比我老,却已经走出了坟墓
我曾经含笑想起他当年的演出
一架纺车,流浪,一个饥饿的印度
如今含泪想着我们的苦难和寂寞
他骄傲的灵魂站得最低,失败是不肯放弃

4

他抓住了中心,甘地把自己交给主
他把生命变成一个屈辱,向印度求乞
生活变为争取生活,一生的代价
铺一条路,印度有了旅程
趔趄着,古老的民族却不再能安宁

5

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明
积久了孱弱。甘地,他勇敢地前行
只寻求痛苦,把错误暴露
教受难的人们忏悔,他们有罪
教真相显形,要从芬芳的死地走出

6

不要抵抗,不要合作,也不要哭
因为被压迫的自己就是帮凶,甘地只有行动
把自己投给至善的火焰,我嘲笑过的生命
悲剧却得以表现,走过印度的城市村庄
甘地,他无尽的追求凝固了人的形象

7

你墙壁围成的孤独,古文化的东方
是无声音的声音,无信仰的信仰
一个世纪的空间,藏着血泪和罪恶
救赎奴隶,甘地下跪表达爱的愿望
印度失而复得,向现代唱自己的歌

8

那情感丰富的地带,我和我久违了的灵魂
是亦剑亦箫的士,洁净的知识分子
在甘地的照耀下只是粪土
一个民族的激情,写满欺骗和罪恶
错了,错了,主呵,我在唱自己的歌

1993年10月

◎在孩子们中间

余世存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是深宫里的至真至纯,伊甸园里的歌
人给出了自己,不朽的作品
你们何幸,你们何欢乐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那条蛇婉蜒着一条路跟踪
人生就为你们窥见的半真理利用
你们何辜,你们何苦

放下自己的事情为你们祝福
生命在生命之初,运动
不是缘自一种希望,静止
也非它自己的绝望,与自然相恋
一切都是花开,是舞蹈
你们何美,你们何自然

1994年3月

◎文钊的父亲死了

余世存

在残忍的冬季里
死神清点着一冬的帐簿
他不拒绝艳遇
把春天的意外也算作收获
当文钊的父亲在四川,一个偏远的地方
翻盖三间大瓦房,将一生的帐簿清点
偶然地,竟走到死神的面前

正是春夏,在中国
欲望的嫩芽破土而出
方生方死,城里人
在集会的广场上茫然四顾
没头的苍蝇撞到财富上
农民却在地里干活
文钊的父亲死了

文钊讲述他父亲的事迹
讲述一个中国农民标准的生活
死去的农民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受苦
新来的人重复他一生的劳作
勤奋,坚忍。为追赶温饱的马车
奔跑一生的路
活着,老了,因为小小的事故
死了,走了,离开了

一个朋友的父亲的死,乡村农民的死
不过是几个字:他活得很苦
死了,走了,离开了,解脱了
我们在叹息以外,无话可说
时间里的新鲜抓住了我们
如同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照出我们心上的阴影
我们的心已和叶片一起化作平静

1993年


◎末人的悲哀

余世存


世纪末的最先叛乱
寻找通向罗马的道路
兄长们在异国他乡
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知道剩下末人的悲哀

风景变换,解释权在谁手里
司法长官问前朝的遗老
遗老们的争论渺不可闻
我们在幸福的年龄等待
狼孩,空洞是异族的内容

那伟大的老人专列南巡
那里阳光富足,海滨明丽
他曾经让我们抛洒鲜血
如今又掉转枪口对准他的兄弟
声音响起,语言里是一片沉默

没有欢乐,也没有审判
他游行的成功带来了混乱
这里就是罗马,就在这里生活
我们发现自己是末日来临前
已被审判的人类祖先

1992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