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与容斋逸史

  关于毛泽东他老人家,真是吾族我姓一个难以冷却的话题。清明时节,毛纪念堂祭奠如仪,而外间的“左派”与“右派”又为纪念堂里那具皮囊的废存争吵不已。前一阵海外坛子更有网友论及老毛的谥号。有人说“烈”字好,有人说“武”字佳。那不如合二为一,取“武烈帝”谥号吧。毛闻斗则喜,文治欠奉,武功却当得“卓绝”二字。在他的治下,中国人民虽穷,唯胆气粗豪,至少在心理谁也不怵,所以武字和烈字均为上上之选。
  
  然而“武烈帝”陵,镇在广场帝国图腾之中轴线上,显然大凶大煞,将来要移灵柩入土为安,是必然的。况且违背先帝遗愿,硬要暴尸于万民之前,其实是对逝者极大的不尊重。但当日为武烈帝肉身不腐,不知花了多少银两和心血,廿多年来前来凭吊者逾亿万,竟一个子儿都没能“回笼”,真是坐失商机!窃以为,到武烈帝移灵之日,皮囊固然要遵遗旨焚化,但可以先制作全息摄影的映象,将来在另辟的皇陵供亿万子民瞻仰,不过其时是要收费的了。这是毛老人家能荫佑后世的伟大资源啊!
  
  诚然,假毛泽东之名敛财,忤逆之至。在关于老毛的诸种神话之中,唯有他毕生不近铜臭是千真万确的。其实做到他那份上,腰间又何必缠着那沉甸甸的钱褡子,怪累人的。就算以往的几位前朝皇帝微服私访民间,也有乔装的太监揣着一叠叠银票,无论酒家或青楼,该付的帐,是不会赖的。轮到老毛,连这道程序也省略了,李志绥的回忆录中就记叙:领袖出巡,遗下一大笔花销烂帐,湖北省委书记与大内总管汪东兴商量善后,汪把眼一翻,地方上就都乖乖地揽下来了。可见毛泽东之不爱钱,实在是爱之何益?
  
  只不过,毛过世后,大家就不那么洒脱了。钱这东西,最好还是扒拉到荷包里,眼见为实。而且也符合邓思想。如果能假不爱钱的伟人之名来敛财,那钱便来得更容易而且更干净,君子既"谋道"又"谋食",两头便宜都占着了。湘潭韶山冲里的"毛家饭店",虽系始作俑者,却不过是草泽民间的小打小闹,挣几文辛苦钱,算是那位至尊至贵的同乡遗下的一点恩泽。至于白头宫女张玉凤在京城主理的专卖毛家菜的馆子,那是人家张大婶与主子有缘,能挣得个小康光景,实系前世修来的福份。
  
  不过,那些都属细水长流的“小农经济”,又欠缺思想高度与文化厚度,故此,真要“盗卖”老毛的多种资源,唯有目光超卓者才能变出化俗为雅的大戏法来,试举一例:注明由"毛泽东批点"的《二十四史》,由王牌出版社隆重推出,广告做得比天大,耸听、煽情而且哗众,于是一直销到香港、台湾去了。
  
   "廿四史"是中华经典,买它总是不会错的,哪怕毛的横批竖批无足观,翻翻千年史册,也觉风云拂面。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本几乎被岁月尘沙所湮灭的闲书《容斋随笔》,也轰轰烈烈地连出了好几个版本。此书为南宋一翰林学士洪迈(别号容斋,1123--1202)所著,通卷都是随笔杂记,据说内容芜杂却又颇有些玄妙之处。可惜我尚未读过此书。
  
  然而,我倒晓得洪迈他们家的若干故事。洪迈的父亲洪皓(江西饶州人1088--1155)曾出使金国,南宋新败,但洪使臣输人不输阵,与强梁抗争,不失气节,故此被金国囚禁了15年。在中国北强南弱的十二世纪,这也屡见不鲜,与洪皓大致同时代的朱弁(朱熹的叔父,1085--1144),出使金国,也被幽囚了13年,连徽、钦二帝都沦为人家的人质,关押几个使臣又算得了什么?洪皓之特别,在于他回到南宋时揭露了秦桧失节叛变的隐情,这是见诸史载的(我倒此说觉得难以置信)。为何洪老头的话没人理会?首先是因为秦宰相有浩荡皇恩在撑着,其次洪皓为人颇有些迂腐,使金时若干事体也未能处理得宜,所以在本朝士林与太学生当中之口碑亦有缺失,遂被秦桧逐出朝廷,洪皓死于贬途之中。好了,时至高宗末年,又轮到儿子洪迈出使北方了。他初到金朝京城,尚存乃父之风,断然不肯以下邦的“陪臣礼”去朝见金帝,非要用地位相等的“敌国礼”才可。结果争执了一番,金人不耐,干脆派兵封锁了使馆,大概和清末慈禧太后、霍梅尼时代的伊朗、“五.八炸馆风波”北京围砸西方使馆的怒潮有所近似,只是上述三宗“踢馆”事件都是弱国给强国示以颜色,而当年金朝之盛气凌人,积弱之邦又岂可攫其锋!于是使馆“自旦至暮,水浆不进”。洪迈才饿了一天,就熊了,遂乖乖地向金帝行三跪九叩大礼,由不肯“一陪”之铮铮忠义,转而竭尽“三陪”之款款深情,真教人瞠目结舌。于是南宋士林一片哗然,便有人写诗道:“一日之饥禁不得,苏武当时十九秋。寄语天朝洪奉使,好掉头时不掉头。”末句何解?原来洪迈有摇头风疾,脑袋常摇来摆去。这次他面对金朝之威逼,本当摇头,却汗不敢出、头不敢摇,这末句的讽刺,可谓入木三分。
  
  宋朝很是别致,它并非一个特别专制的王朝,尤是它的学生运动颇为活跃,朝廷的禁制比起现今的北京当局要宽松得多。关于洪迈之“失节”,有位绍兴太学生写过一首《南乡子》,和前诗意思差不多,并无创新,却也被收录进了《全宋词》。全词如下:
  
  洪迈被拘留,
  稽首垂哀告敌仇。
  一日忍饥犹不耐,
  堪羞!
  苏武争禁十九秋。
  
  厥父既无谋,
  厥子安能解国忧?
  万里归来休舌辩,
  村牛!
  好摆头时便摆头。
  
  其实据考,洪迈使金并无失大节,他可谓是宋金外交的务实主义者。翻翻宋史,和洪迈同时代的“说不”强硬派,无一不是祸国殃民的主儿。况且不管如何,人家洪迈著作等身,著有《夷坚志》、《文敏文集》、《野处类稿》、《容斋逸史》、《唐人万首绝句选本》等等。仅一部《容斋随笔》,就人以文传,香火不灭了。尤是它能获老毛的垂顾,又怎能不拂尽尘土,身价暴升呢?这些年来,国内大雅之堂的书架与市井之侧的地摊都嗅得到"容斋"之墨香。原因无他,瞧瞧封面上赫然印着"毛泽东临终索要之书"的字样就明白了。老毛确在咽气前向张玉凤(或孟锦云?)发出过这指示,只是书找来时毛的眼神与心神均萎顿不堪,不能卒读矣。如今将它炒热,当然是绕着钱眼推磨,以期榨出更多油水。
  
  还有更精彩的一笔,前几年京师里拍卖一批"先皇御瓷",炒作得不亦乐乎。据考:这堆景德镇官窑由"大内监制"的瓷器,老毛非但没用过、没见过,甚至未曾启封,不知怎的就沾上了一脉龙气,卖出个天价来!另有一层隐情尚待考证----御瓷如属毛府之物,事后数票子的就应是毛家的男系女系亲眷,实情却非如此,那么,它的法定继承人不是"中央警卫局"就是"国家机关管理局",实难怪,大内机关之长袖善舞素有传统,不信看看人家韦小宝,出身扬州妓院,目不识丁,敛财功夫却如有天授啊!
  
  这股"盗卖毛泽东"热正方兴未艾,还将朝着更深层的领域开拓耕耘。便想起鲁迅的刻薄话:附庸风雅的崇古绅士炫耀自己的一块古玉,终日把玩不已,原来却是古人给棺材里的死尸塞屁眼儿的。鲁迅著文有时欠厚道,古玉到底是古玉,不管是塞哪儿的,价值总不会太跌份。"玉葬"之风主要存于汉代,死人手握着、口含着、肛门里塞着,为巫术"肉身不朽"之法门,大抵是玉衣、玉塞、玉含和握玉四大类。玉衣为至尊贵人才配有(如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代"金缕玉衣"),其他殉葬玉器大都雕琢为"玉蝉"状,典故出自《史记.屈原传》:"蝉蜕于蚀秽,以浮游于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玉蝉正是取其清高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之意,当然也取其蜕变、复活、超生等象征。出土之蝉为价值连城之古玉,因汉代的雕刻风格极其雄浑奔放,从霍去病墓的石雕之简洁豪迈便可见一斑。汉代玉蝉有"汉八刀"之称,匠人拿起一坨璞玉,只用寥寥八刀,即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故此鲁迅的挖苦之笔,未能服人,汉玉也者,就算从古人的"私处"起出,那秽气也早已褪净了。
  
  所以,毛泽东的亡灵,就是当今中华民族的宝贵遗产,一定要物尽其用,获取经济利益的最大值。谨此上书“国家文物管理局”,到武烈帝移灵那一天,可别忘了本篇开头我的强国富民的好提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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