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初,于光远先生的一大理论发现是提出了"公有制"是对马克思"社会所有制"的误译。用王彬彬的话说,误译是"翻译所造之孽"。重大理论范畴的误译,在"原文"具有宪法地位的情形下,其孽大矣。而于光远先生,直到1997年9月4日("于氏词典"征求意见稿完成)围绕"社会所有制"所作的一系列阐发,则是其新时期的一大理论努力。

  在我理解,"社会所有制"首先不是一个学科意义上的经济范畴,而是一个社会哲学的权利范畴。

  "社会"的根本含意不是如一些词典上讲的,是什么"一定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构成的社会形态",或者"由共同物质条件而互相联系起来的人群",而是人与人的关系。家庭首先不在其成员共居一室、共食一锅、共攒钱财,而在其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今天的夫妻关系可以在很不共同的物质条件下持存。朋友也可以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或者共同物质条件无关。社会是人们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关系。人是社会永恒的唯一的主体。对一个确定的人来说,他的关系是有限的,他的关系有多少种、多大范围,他的社会也就有多少种、多大范围。

  社会不是实体,只有人及属人的财物才是实体。在现代,将非实体实体化这一日常思维的随意延续,仅仅存在于社会学科,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则已经摆脱了它的羁绊。日常思维本是有优点的,所谓常识的清晰即言此理。但日常思维的经验性延长,往往十分无意地将对象神秘化了。世俗意识中的神、鬼、天、性灵等等,都是实而有体的、可膜拜的--非学科意义的"文学"作为艺术生活的一部分,在给人以生趣等等的同时,也给人以神迷。现代理性在净化语言上的努力其实是行色匆匆的,而在惯用象形、形声文字写意、拟人的人们那里,净化更成杯水车薪。所谓"家庭作为社会细胞"或"个人是社会细胞",己经是"文学"用语。又如"个人事小,社会事大"、"舍个人小我,成社会大我"等等,都将作为关系的社会实体化了。事实上正如家庭非实体,因而才有例如第三者的可乘之隙一样,社团、公社、企业、政区、军队、党国……等社会圈,都是没有硬度的。大大小小的社会的整体都不?quot;整"的,而是有可入性的、"碎"着的。抗日战争结束时,一些山沟村寨还认真扯着清朝"国旗",这是社会的离散性。今天一些贫困的人们,与所谓的"经济基础"或许无甚关系;一些有(法律的或事实的)多重国籍的"新自由人",与所谓的上层建筑似也无甚关系;"到哪个朝代,我都凭技术和学问吃饭"……这些应当是社会的层隔性。社会并没有天然的"整体性"、 "总体性"。将社会实体化或人格化,是导致社会神秘、社会拜物教、敌视人的社会异化的社会精神病源。(当然,即便以净化语言为专务的表达也难免不出语病,语言分析至今仍在哲学阶段便见艰难。或许哲学就是语病的集散地。这是另外的问题。)

  再说一次,社会决定人是"异化论"的说法。马克思说生产关系也如麻布一样,是人们创造出来的。社会决定人其实是人决定人。决定有两种:单向的和非单向的。这与关系产生的情形相对应。人与人的关系可以是自觉自愿建立的,也可以是被强拉硬逼出现的。一般来说,前者是让人自由与幸福的关系,后者是让人不自由或痛苦的关系。我在前者的意义上理解"社会"与作为理想的"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在马克思那里,不是仍然"异化"着的,而是"自由人的联合"。近前披露的被从中文版经典抽出的恩格斯的信证明,原典"社会主义"若一言以蔽之,即:"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社会主义"理想的合理性,即彻底尊重人们自由发生其社会关系的权利。"社会主义"如果能高于"现代资本主义"的话,那么,它只能是产权秩序更加公正,(例如剥削更加受到限制,以至从人们认同游戏规则的意义讲,已经不存在了,虽然仍然有财富占有的差别)弱势群体(老人、儿童、残障人、妇女)的利益得到更好的保障,民众福利具有更高水准,人们更加自由、更加有人权的社会。

  人类的交往有一个本质特征,那就是一定要突破既有界限。这些界限首先是权力关系的界限--不仅是对被支配者的束缚(例如不打破权力对社会的束缚,就入不好"关")。迄今为止,现代文明社会打破的界限也值得"我们"引以自豪。

  我的一个朋友讲,"社会主义"是不断突破"人为僵界"的主义。沉潜思之,我很同意这种识见。"社会主义"如今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如何,了解苏东历史真相的人们都一言难尽。实际上,如不将概念神圣化,"社会主义"就只是某些人给其"理想"或给其控制的社会的名称而已。离开某种话语谱系说话,也就如一个人取的名字而已。人名从姓,其实在性反倒不亚于一个社会名称的哩。现代思想家有主张不以什么主义指称某社会的,这未尝不可,事实上有一个国名已足以提供言说的方便。任何"主义"都无法揭示所谓社会形态的内容,更不应替代对社会的具体研究,而妨害这种研究倒是常见的,尤其是权力用美好的词语掩盖和阻止人们揭示真相时,"主义"的名相简直就是魔语。

  既然社会是人与人的关系,它就特别无法垒起"主义"的疆界。 马克思说:动物没有关系,只有人才有关系。其实,抛弃"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也是有关系的,只不过其关系是僵硬的。"关系主义"如果没有对"后门"、"黑幕交易"、"人治"的不打自招,因而只有讽刺意义,于社会则是一个十足的名相赘语。只有在人们的自由关系贫乏的地方,才需要叫唤"关系主义"。

  社会不是物质外壳。物质的故宫与中南海都没有"社会",正因为如此,例如批判梁思成保护旧城的城建思想,才是荒唐的。过去,曾有认为铁路、机器,当然更不待说"文化",有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分的"幼稚"阶段;后来"退"了,但认为科学,当然更不待说思想理论,是有阶级性的;再后来又"退"了,承认人工自然、科学技术与"真理",都是没有阶级性的,思维规律也是没有阶级性的,直到现在,已经"退"到承认一些技术性管理、经营方法也是没有阶级性的。不断的"退"即壁垒的纷纷撤除,使得自由社会的空间愈来愈大,恰恰也是个人权利空间的扩大。

  人们承认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尽管前些时候又见"正义的科学"与"邪恶的科学"的昏话(见《科学时报》)。其实人的很多社会关系都是没有国界的(例如朋友、婚姻、同事等等)。今天,经济活动也已经突破国界了。华裔诺贝尔奖获得者中最有思想的李远哲先生也认为:"……特别是在过去的十五年间,由于整个世界经济的国际化,'地球村'的概念似乎慢慢在形成,而我们也一步步地走向'生活在没有国界的世界'的境界。……"(1999年7月17日《文汇读书周报》)突破国界的意思是:关系不依国界为转移,关系的性质不受国界影响,不会在界有,出界无;在界是,出界非;在界白,出界黑。老左们?quot;社会主义",却又以弊甚于利为借口反对加入世贸组织,是画地为牢、占山为王的精神病狂,是害怕已经不稳的"界限"加速消失!"故乡"真是有魅力的哩。

  对于有深刻此生意识、人权意识的人们来说,"界限"的兴趣是不会由衷的。事实上,至少对内的股份制、对外的互相投资,已经极大地嘲弄了自欺欺人的"地盘"心态。至于人们看到的例如入关后被强者盘算的一面,怕不会比互相盘算着的一面更突出。我的正面表达是:如果是把人当人看的常态社会,当然不必害怕一体化。你连一个真正的人的组织都没有,面对组织化了的社会,当然会被带着走。老左们当然会不习惯,但这能怨谁呢?汉语的也即非萨义德意义?quot;东方主义者"会倍感失落,但学问事小,生活的幸福事大,学者们似不应将在国际学术交往中缺乏听众的不够体面,迁怒到一体化上来的。任何民族性的好东西,终究只能在人类历史的"世界化"(马克思语)中被人赏识。有论者将黑客视为"超限战争"的一手,从对"网"文化的一体亲切感讲,也是有出息的。一体化如果不是一统化、一元化、一极化,而是一"网"化、一"人"化、一"类"化,这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一体化能加速社会的组织化与理性化。一些人作"合法性"论证时总喜欢讲"三个有利于",并且也承认这些所谓标准不仅适用于改革,也适用于开放。那么,"一体化"难道不利于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吗?有与人民的生活水平相反对的"综合国力"、"生产力"吗?如果有这样的"力",是"文明"之力么?

  权力禁锢之大害,是通过对人身康患、安危、存灭的控制,达到对人的思想的控制。个体的社会关系越少(也即僵界越多),越易为权力控制。这就是全权社会多军队准军队,却无一 "社会组织"的秘密。所以,人们的解放必然是社会关系走向生动主动、丰富多样,现代化即人们的关系网络化、组织化,人的权利的社会化、返"我"化。

  社会的反僵界性基于人的本性,也体现了人的价值与尊严。如果要列举人类社会反界限的关系,那列举最全的文本首推三大联合国人权宪章,其中有关经济、"社会"、文化、公民、政治的权利,都是必须置于"僵界"之上的。将来,与权力的"僵界"相悖逆的人权必定要普现于人类世界!将来,或许人的一切社会关系都会突破近世划定的"界" 限,极性归于中性。愿意的话,但管叫做"社会主义",但那时人们对"主义"恐怕早就陌生了。

  "社会所有制"强调人们自主发生关系的原生性,和拥有其一切相关权利的绝对性。

  与疆界相联系的是眼界。

  人的关系不比神可以无限多,但也不仅有经济的。"社会所有制"这一权利认定,以承认人的关系的多样性、交错性为前提。"社会所有制"是对人的一切社会权利的肯定 ,这些权利有源于自然的,但主要源于人的劳动与创造。于光远先生在经济制度的意义上发掘"社会所有制"的内涵,这与中国的改革现状相一致。但"所有制"即"财产"只是 "德语"的眼界,非德语当然可以超出的。

  如果说资产阶级的狭隘眼界在其紧盯着物质财富及其利润的话,那么,认为财富的增长是现代化的基础,"共产主义即物质财富涌流",恰恰是没有超出资产阶级的眼界!事实上,既然社会即人与人的关系,则社会的进步就是人与人关系的进步,而物质财富的增长则仅仅是人们的社会关系进步的副产品。我们?quot;唯物主义"由于见物不见人,便有了太多的"唯心主义"的倒果为因。这样的"主义"不管如何命名,如何得到权力的支持,都不能掩盖其轻视人的荒诞不经,只能抛弃。

  人有一样东西,而且是最宝贵的东西,天生是"社会所有制"的,那就是精神!人最强大的是什么呢?是精神还是肉体呢?对任何一个个体来说,这是一个虚假的问题、宗教分裂症问题。但对人与人的关系来说,就有了严酷性。"秀才遇了兵,有理说不清"、"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知识分子比不上泥腿子"、"孔夫子比不上秦始皇"等等,极言精神的软弱。全权社会的"实力政策"是说蛮力强于精神;但"知识就是力量"、"知识经济"、"尊重人的个性"、"自由是创新的源泉"等等,又是说蛮力终于逊色于精神何止孙悟空的一个跟头!总体说来,应当承认一个事实,人类社会越进步,越文明,精神的力量越是突出。所以,人们才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当今人类社会的竞争是智慧的竞争、科技的竞争、教育的竞争、制度的竞争。所以,才要实现"现代化",也即要讲理、讲民主、讲平等、讲公正、讲自由、讲人权宪政,也即讲制度的人化,而不能再昧于坚持什么人治?quot;专政"。所有这些并不存在中心与边缘的话语陷阱问题!以为某些国家能靠武力独霸世界,不管暂时的现象多么便于耸人听闻,我是不信的。终归人类只能走向非暴力,而只能靠精神因素比高低(如果人类愚蠢到永远只是比着高低的话)。这个高低也可以理解为"社会所有制"结构的品质--对人的尊重如何。

  "社会"以及"社会所有制"的理论所以被我看重,就在于思想(不同于"表达"或"言论")是无法被剥夺、修理、控制的。如果我说思想是天生的"社会所有制"论者,你或许会觉得别扭,那么,面对"著作权"、"专利权"、"知识产权",你还会觉得别扭吗??quot;所有制"未免俗气,那就叫独立与解放吧。皇撬涤泄啻嗡枷虢夥怕穑渴裁词撬枷虢夥牛?quot;我思、我表达、我自由故我在"呀!

  由于精神世界的丰富性,我愿意将"所有制"膨胀了说,人的情感、个性也是天生的"社会所有制"论者。马克思讲的"重建个人所有制",在我看来首先不是从物或财富出发的,而是从个体、人本身出发的。事实上,不管是优还是劣,人格也是个人所有的。当然,如果你用张志新与一片金属的故事来嘲笑我,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角色与人的被分裂是我否认不了的事实,否则,何须"重建"呢?不过,这里需要"重建"的"个人",并非只有"联合"才成的,如无思辨的迷雾?quot;个人"是很通俗的,"联合起来的个人"若仅成了集体,岂非成三头六臂的神话怪物了么?只要让"人"好好"个"着,联合与否、怎么个联合法、联合后权利的归属如何划分,也全不用意识形态特别操心的。

  无限是精神的品质--回到 "社会所有制"上来,我想不无借题发挥地认为,于光远先生关于"混合形式"、"过渡形式"的观念是十分深刻的。他说:"从绝对意义上说,在现实生活中一切社会所有制形式都是社会所有制的混合形式。"人类社会的所有制形式怎能不是混合的,而是"清一色"的呢?关系就是丰富多样的嘛!人类社会的所有制形式又怎能不是"过渡"--分合转环着的呢?(否则,如何确定哪些是专作嫁衣的?)关系的本质特征就是打破"界限"呀!"白头偕老"只是穴居社会中的婚姻景观,而这恰恰具有普遍的隐喻意义。"我是×单位的","我是×国人",现在就开始有老古话的迹象了!我想站到珠穆拉玛峰上为"大混合"、"大过渡"叫好!

  于光远先生认为,私人的出现是从原始社会后期开始的,"这种私人,后来便是奴隶社会中的奴隶主。"而个人只是封建社会末期才有的,他们有独立自由的人格及其基础私有财产。他批评说,"把个人与私人混淆是在西方也在我国很流行的一种糊涂观念。"其意是在强调一个有剥削而另一个则没有,但主要是在强调"人"是否集体一员的区别。他说:"私人是分散的、单个的个人。个人联合起来仍然是个人,但不再是私人。"又由于将社会等同于集体或联合体,这样,个人(个体)所有制与私人(老板)所有制都被于光远先生排除于社会所有制之外。那么,现实的个人和私人怎么进入社会所有制也即公有制呢?于老认为联合起来就行了。联合起来就有了作为社会所有制一种形式的"社会个人所有制"。于老并认为,"在股份制中不存在私有制,因为此时私有财产已经'社会化'了。联合起来的个人还是个人,但在联合体中已经不存在互相分离的'私人'。"原来于老是将"社会"、" 联合起来的个人"与私人、个人对置起来了!而我以为" 联合起来的个人",只要以私有财产为基础,则不管怎么联合,都不可能更不应当改变、排除财产的原有性质,除非加入的某人的财产损失殆尽;不管怎么联合,个人、私人、合伙人仍是一身统任的。这丝毫没有什么淆乱,尽管财富的功能、运作机制已经改变。相反,一经联合便不再承认"私"了,这联合与公而无私的交公又有何区别?那倒是无法想象的、有着似曾相识的可怕的。

  存在性的个人通过欲求、他人的中介,而成为权利性的私人。社会当然不是排除人的私利、个人利益的,勿宁说社会是私利的互相契合、互相妥协、互相竞争或制约,假如没有了个人利益或私利,则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社会可言。私利不等于偏私,虽然偏私也是一种私。社会的合理公正与否仅在于私利的扩展机理。合理、公正的社会是抑制、排斥偏私的,是通过平等的规则使人积极、进取,充满活力的社会,而不合理、倾斜着的社会是袒护偏私,使人压抑、萎靡,死气沉沉的社会。

  与肯定私人权利(私有制)不同的私有化即偏私,是少数人多少利用暴力、权力或侵害手段,达到对大多数人的统治。奴隶社会羌似降纳缁岬湫停膊皇敲挥型仔1┝昧巳饲笊谋灸埽古ケ黄扔贸沟椎谋慌刍蝗∩嫒ǎㄔ谂ブ骺蠢矗暗呐ヒ彩怯猩嫒ǖ模W时局饕宥加谐潭炔坏鹊钠绞罚哟罅恐幸胛南卓矗?quot;苏联式的社会主义"也是一种偏私社会--权力官有化是其核心。在权力私有化的条件下,国有制不可能是公有制,因为国家已经是权力者的私器了。

  非常不幸,人类社会从原始的动物式暴力(俗称"打人")、对战俘或奴隶的奴役,经权力的"超经济强制"到当代集权专政,基本上是在偏私状态中走到今天的,乃至今天资本的市场经济,都有一些不光彩的前科劣迹。历代"断续滚动"下来的不平等,使得通过追查追究追缴"不公财富"而回到"起点"的平等几成神话,通常倒是在革命之后人们才有了大致"平等"的起点。但是,革命的功臣们出于其代价之大,往往要求更高的地位、更好的回报,而不肯作出巴黎公社式的忍耐。此外,在不平等的社会中,至少人们由例如"教育"造成的无法拿出来均分的能力上的不平等,必然会起作用。于是,毫无疑问,人类社会无法达到"至善至美"的境界。

  人的世界最深刻的矛盾是:一方面社会无不由自以为是的人创造,另一方面社会又是"有理"与"无理"并存。任何理论只能从"有理"一面讲,但一碰到"无理"就断线,就陷于"语无伦次"或"理想"(按"自设或共设的道理"去想)。毫无疑问,此间现实的最大理想便是:趁不长的二十年还有案可稽,通过追查追究追缴"不公财富",最充分地回到"起点"的平等,而后发社会的最大优势,其实正在于可以引进先发社会已经创造的维持公正的办法,而不是什么先进技术。应当承认,在当代,这个办法即:(有待进一步人本化的)宪政民主、自由和人权制度。

  与"社会所有制"不同的是,所谓公与私的对置是一个虚设。公不是虚设,私也不是虚设,但公与私的对置是一个虚设。一边是无私之公,一边是无公之私,这样的公与私,过去没有,现在不见,将来也不可能出现。受说话习惯(每个人都难免!那种企图创造全新哲学话语的企图是思想的乌托邦)的限制,于光远先生也不得不袭用"私有化",实际上,绝对的"私有化"是不可能存在的,正像绝对的公有化不可能存在一样。为了强调今天不必谈私有制色变,于光远先生甚至别有苦心地,同时也是让笔者吃惊地说:"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私有财产必然向社会财产转化,在这里只存在社会化而不存在私有化。"并且论证了公有制是一直存在的。他认为封建的国家所有制、家族所有制,乃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等,都是特殊的公有制。

  "社会所有制"包容了私有与公有,却实实在在抛弃了公私对立的虚设。不必别有苦心,依我看都江堰、长城、大运河既非私有、也非公有,而是一种社会所有。人们曾在论证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个人利益三者的关系时说,国家利益、集体利益或者所谓全局利益、长远利益、根本利益,说到底还是个人利益的特殊方面。当初的用心固然在强调个人利益低于一切,但"说到底还是个人利益的特殊方面"却可以认作是真理的。

  从人出发,公便是人的利益谱系的某一环、一面、一圈,从合理性讲,它仅仅表明了财富、利益的公共性,这种公共性源于平等互利的自由合作关系,例如权力源于真正的共和,国家源于 "公民契约" 等等。"我是一个人"意味着地球已经与我的利益相关,我已经有了部分人的权利(人权);"我是某国?quot; 意味着我已经有了作为一个公民的权利;"我是一私人"意味着我已经通过劳动,有了一些仅仅属于我自己的财富。我是社会人,因而我的人权才被赋予了却又可能被侵犯;我是政治人,但政治社会可能是强加于我的;我是经济人,而我的劳动果实可能被过重地剥削了……于光远先生说"社会,也就是作为整体的社会成员",或"以一定的关系结合而成的各种社会组织的总和",又说"社会主义公有制不同于一般的公有制。""社会所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根本性质。"这无疑强调了"社会所有制"从而强调了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无上品质。与以往的强调不同在于多讲了个"社会所有制"。综合起来看,我的疑问有三点:于老眼中的前社会主义社会,算不算或者有没有"社会"呢?如果有,那么,何以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有"社会所有制",而别的社会却没有呢?"一般的公有制"是怎样的呢?于光远先生的"社会所有制"理论对"国家"没有特别的兴趣,这是因为他看到,国家即使在充分实行了民主的情况下,也无法成为人民利益的全面代表。可于老又说"全民所有制"没有"国家所有制"科学,在国家社会化(以及军队非政治化,也即中立化)已成国际主导潮流的今天,恐未见当--全民党没有,全民国家却总算是有了的。 有合法与否的"所有"是权利的,有渠道合理与否?quot;拥有"是享用的,有行为正邪之别的"占有"是状态的。财富之于经营、使用,本身并不必然包含权利意义。"小鬼子来抢麦子了",是对"所有"、 "拥有"的侵犯,是"占有"高于一切。作为社会所有制某一层面的全民所有制是对的,国家则是有所拥有,而政府倒只是"占有"而已呢!

  于光远先生不同意"全民所有制"这一说法,在批判虚假历史这一点上,这是正确的,但是,说例如原始森林是全民所有制的,甚至是全人类所有的,也没有什么不妥。大家都有份,不等于随时都可以甚至必须分给每人一份,也不等于大家都要从例如森工收益上分得一份利润,而是说保护森林、使用森林都关切到每一个公民的利益。这样的事只能由作为社会公器的国家通过政府来主持做。因而落实起来,形式上只能是国家拥有、政府占有的,而从内容上讲,国有就是全民所有。若干年来,国营(即官营)特别是国营行业利用权力垄断,对外实行强夺性经营(如中国电信收取高额初装费、月租费),对内实行特高工资、特优福利,这是不公正的。即便在"资本主义"社会,基础行业,不管是国营还是私营,在当今也都是微利公益性的。通过改革,实行了国有民营或国家控股等等经营形式后,行业本质也不应改变,否则,被侵害的不是国家利益,而一定是行业外全体公民的利益。电信、电力、银行、运输等行业的严重自肥,对行业外的民众造成的伤害是极大的。对它们仅仅做物理变形式的外科切分,而不是动规范性手术,是不能称作改革的。

  于老将私有制与"社会所有制"并立起来,在腐败型私人财富达到10万多亿的今天,我也很愿意认同于老将私有制排除于社会所有制之外的理论意图,但我担心的是,既然"社会所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根本性质",那么,"非公经济也是重要组成部分"的说法,是否太"权宜"了些?一旦再行"公有化"风潮,剥夺腐败财富我倒举双手赞成,但如动错了手术,专吞真正的合法私有财产,那可如何得了?

  一方面于老说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另一方面于老又说"在社会主义前进的过程中,……私有制会不断地转化为社会所有制",却又未明确怎么个转化法,我感到于老是新话旧话一起说,怎么统一起来不免有些雾里看花,令人颇费猜详。同时也让我深感奇怪:十多年过去了,怎么社会所有制长得跟"公有制" 还那么像呢?……

  我以为社会所有制的抽象品质,应当表达得更充分些。依我看,一切现实的非权力所有制,都是"社会所有制"的具体样式,至于其体现的利益主体谁属,以及程度怎样,则是另外的问题。

  偏私或私有化是反权利的,这与公有化两极相逢。私有制呢,强调了私人的权利。承认私有财产不刺耳,却又认私有制刺耳或反社会,这也是有认识障碍的表现?quot;私有化"只是严重偏私的一个形容词,而公有化则是神之所在天国的形容词。社会形态或制度、体制的差别,在于公正或不公正方式与程度的不同。对权力偏私而言,现代文明社会是偏私在国家制度上得到有效遏制的社会。俄罗斯今天的困境主要在于苏联社会的偏私变形,(近见报道称,"总设计师"叶利钦的子女干了不少"寻租"的勾当,他本人也吃"回扣"了--实情如何还有待澄清)又据介绍,俄罗斯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国有制,有专家认为其困境的摆脱尚待民主政治的进一步完善,与对腐败和混乱经济秩序的有力整治。信然!

  所谓人民公社或"计划经济"下的大公无私、公而忘私,根本没有的事,其特殊形态的不平等、不公正,是任何一个具有正常判别能力、身陷其境的平民,都有切身感受的!所谓公有制在既往的现实机制上,实为权力官僚所有制,与王权统治制度相类,已是不争的事实。

  计划经济的技术性特点不在效率高,而在凭借权力可以集中办大事。秦始皇的造长城就是验证了!于光远先生也在其"辞典"中说到:"秦始皇统治时,如果这种公有制(指'国家所有制'--引者)不居主导地位,万里长城是修不起来的。"但是,事虽办得大,效率却一直不高,代价却一直不小;又其实,市场经济社会同样可以办大事,不但可以办更大的事,而且还有更高更巩固的效率。

  再强调一遍:自古就讲的为公、"大同",实际也都往权力者身上落实了。所以,权力者是出于政治需要讲公有,公来公去,不但财富,而且美色、名誉等等,只能往他们那儿公;而劳动人民讲为公,顶多只有对权力者的道德谴责意义,意思是"你们可不能只顾自己,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啊。""你们这样自私是说话不算数啊,作孽啊"……其实,劳动人民也没有大同之公可追求--哪有无私之公?所谓公只能是合作之事、合作之利、互利互惠,还是脱不了私的,人们所反对的只是偏私。现代文明社会制度告诉我们,政府、国家本应是大家推举、委托建立了,为大家做全社会的事情的,所以大家才要纳税。谁肯心甘情愿地为不为他们做事的人纳税?政府、国家的利益说到底还是人们的私利。几千年来,非现代?quot;政府"、"国家"都是由"马背"直取来的,基本不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白缴了税费,也即老百姓的私利被侵犯了。这不是一个要大讲公的问题,而是要大讲私,讲每个人的权利,要想方设法纠"政府"、"国家"权力偏私的问题。

  认识到社会是人与人的关系很重要,因为一切政治、经济、文化领域的存在,都是人的关系之网的一些或大或小的纽结。诸如经济基础、上层建筑、集体、祖国、国家、传统、制度、民族……如果离开了活生生具体的人的关系来解释,都会成为像神、天国、命运一样的迷信、宗教?quot;意识形态"。例如,所谓祖国原不过就是土地、财富及其权利者。古希腊人的"城邦"概念就正是这样的。而作为"意识形态",权力者所说的国家、祖国、制度等等,往往都是指权力者的利益。

  既然有了正确的发现,就应该彻底坚持--从只有我一份的个人所有到大家都有一份的全民国家所有,都是社会所有的不同具体范围。

  个体所有怎么会是一种社会所有呢?因为它是以个人劳动为基础的个体经济,这种经济也是与他人发生关系的,不是离群独居产生的,所以也是一种社会所有。而土地、河流、原始森林、大气、矿藏、文物,不是哪个人劳动出来的,所以,只能是全民通过国家拥有。少数人乱圈地、乱批地、乱砍滥伐、私开矿藏、私掘私卖文物、污染空气与河流,就是对每个人利益的侵犯。像原湖北省孟副省长,利用特权(凡不受制约的权力都叫特权)为其姘妇批地、减税,还振振有词地认为是谈情说爱中的互相馈赠,实为权力经?quot;国有制"的本质性荒唐。

  反对全民财产偏私性流失,这不是"左",而是公正。改革就是消灭异化社会,发育人权社会。"改革"为什么会出?quot;乱"呢?因为以前的财富占有制度本就乱得一塌糊涂,现在有权的人还要借改革之名义,趁新的秩序未成(没有政治--权力机制的改革,永远成不了)之际,进一步扩大这种不公正,怎么会不"乱"呢?

  改革不是乱上添乱,给将来制造越来越多的麻烦。"社会所有制"理论的第一经济原则,就是产权必须明晰,否则,就不是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而是封建特权进一步深化或以新的面貌延续的问题。

  所以,产权问题是最重要的经济问题。产权就是人们的财富权,它与生命一样是人权的基础,是人生存、发展、享受的基础。完整的生存权不仅是你让我活着了,我没有饿死,而且是我生存的财富基础你一分一毫都不能剥夺。多劳少得、同工不同酬、报酬被当官的克扣、正直的人被安排差的工作、提了意见就下岗、分房分地上的权力优先、利?quot;转制"化"公"产为"私"产……等等,都是对人们产权的侵犯,对生存权的侵犯。

  社会之难最难在求社会公正。绝对的公正当然没有,但我们的不幸在于太不公正了。公正不是靠纸上、嘴上的东西保证的,而是靠人人有权对不公正进行抵制、纠正来保证的,也即靠兑现联合国人权宪章中规定的人权来保证的。只要是按公正法经营的,不管是一国范围还是跨国范围的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合资经济、合作经济、股份经济?quot;国有经济",都是社会所有制经济的不同形式。我们终于承认私营经济也是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了,实际上,即使是外商独资经济,也是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于光远先生说的大致都对,即:社会主义国家所有制、劳动群众的集体所有制、劳动群众的合作所有制、社会主义社团所有制、社会主义合作社所有制、社会主义企业所有制,都是社会所有制的基本形式。只是还需要从彻底的"社会"观从而社会所有制观,进一步向前迈进。

  人们对政企分开终于没有异议了。分开的实质是求公正,效率、活力是从属性的。党政军与所办企业实体脱钩是有形的分开,无形的分开更重要。企业不自由,经济秩序难公正。国内的秩序都新不起来,喊国际新秩序也只能是作秀,?quot;关"难就是必然的。 "入关"的前提是撤各种偏私权力的"关"。例如吴敬琏等经济学家说得极朴实,政企要分开,党、军、国与企业更要分开。社团呢?实质上的"党政"类社团都不应办企业,否则,社团仍会成玫奈言嗟亍N拿魃缁岬纳缤潘贫疾淮邮戮模绻ど塘⒋壬谱橹鹊龋旧矶疾挥κ蔷檬堤濉K裕缤疟旧硪话阄?quot;所有"而只依法"拥有"或"占有"。于老认同的社团所有制,是只能从所谓"特色"姑而论之的。

  "社会所有制"有优劣(以及真伪?)之分,其标尺由政治社会提供--是集权就谈不上爽快舒展的"社会所有制"。相比较而言,现代文明(尽管依然极其平庸)社会由于结束了"强扭"、"强加"、"强迫"的社会关系,实行了自由市场经济等等,在那里,倒是有于光远先生所阐述的社会所有制体系的。今天,如果再从狭隘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需要否认这一事实,适足以表明没有或缺乏改革(尽管改革决不会是简单的照搬)的诚意。

  改革就是对权力与社会的偏私状施正位手术。不是政府当简、社会当繁的问题;也不是例如面对越来越恶劣的环境灾难,就要强政府与弱社会的问题。无论什么灾难都首先是"一级社?quot;(民间社会)而非"二级社会"( 官方社会)承担的。市场解决不了环境问题,加强政府权威就能解决了?不加强权威政府就可以撂挑子了?"小"政府(更不用说政府以外的传统权力机关)必须"大"社会 ,政府不"小"社会难"大"。 从逻辑上讲,首先是社会当"大",即待社会自主自立了,政府作为社会的自组织过程,融入社会。否则,无以知政府当怎么个"小"法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连一个真正的民间组织都没有的社会,离现代化目标有多么远!"社会所有制"的理论是统一的社会场论,前提是让人们"社会"起来!人们的社会站起来(例如高度组织化--社会依"生长性顺?quot;分级),包括环境保护、人口零增长、社会发展价值的目标调整,才可能到处出现恰当的用力点。至少在解决环境与人口的难题上,如中央电视台也介绍的那样,在文明社会已有启示。

  一元化、有功归核心或争功邀宠、集体地无人负责、司法机关的无法独立、取缔一切真正的民间组织……是天然反辩证唯物主义的社会制度!也是纸上嘴上面上竞秀的天然唯心论的制度!更是反人性、反社会主义的制度!

  恩格斯说:除了事物及其相互作用,什么也没有;我们无法追问到比相互作用更远的因果关系。同样合乎逻辑的展开是:事物的相互作用以事物的确定独存为前提;社会也必须以人与人们(事域)的独立为前提?quot;全权社会"有少数人甚至一个人的主体独立,大多数人却是客体性"从存"的,这样的权力关系没有了相互作用、互为因果,是权力地反辩证法、权力地形而上学的!腐败只是"反(或假)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本体"的政治现象而已!同样,权力分立及其相互制约,倒是极其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本体论哩!

  (于光远先生曾声明他是"不悔的马克思主义者",这就决定了我的和法。)

  讲"社会"或讲"社会所有制",本质上都在强调制度变革。只要制度人化了,那诸如物质消费主义的疯狂、不顾环境的动物式凶猛、利润至上的盲目经济冲动、两极分化的财富冷酷、解?quot;世俗"传统的"崇高"偏激等等,在我看来,都不需要少数知识分子救世主式地忧心如焚。社会常态了,对挑战的普遍认真也才有常态。解剖发达社会的仍然可恶可疑处,是思想的使命,但人们须得先让自己的思想能够安身立命。而展望未来,对例如"第三条道路"采取不承认主义,是装聋作哑的;在"社会所有制"理论的视野中,"国际主义"也的确可以"新"些的。于光远先生的"社会所有制",首先强调的正是人们应普遍享有的神圣权利,唯其如此,才会"只存在社会化,不存在私有化"。

  在"社会所有制"的视野里,时间、遥远的未来、彼岸的福音是毫无实际价值的!?quot;社会所有制"的视野里,"进步"的意义不再是目的论的,而只有其空间意义,即:从突破界限中提升作为人的生活状态。我有些厌恶时间--我的人生首先是空间着的呀;我也有些看淡历史,我的命运是现存着的呀……写到这里,我有了从辩证法的思辨一下子回到经验世界的解放感,五光十色的感性世界多真呀,在意识形态那里却总允诺说美好在遥远的未来!我不必为自己背叛鬼魅的辩证法而不安。在挥猩缁岬闹饕逯邪と兆樱济挥腥说母芯趿耍∮肽灸艘劣钟泻我欤俊晕壹岢?quot;社会所有制"不应当限于经济,全出于自己的自由本能,全是凭崔健唱《一无所有》时的感觉说话,不觉得学术特别有什么高深的!

  正因为如此,我也才憎恨那使腐败得以蔓延的老怪物,它依然每日每时地剥夺着我多少权利--多少人生的自由与幸福呵!

  199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