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先生“包办”了什么?

——读张宝明先生奇文《“自尊·自恋·自大”情结下的“包办”》

  发表于《读书时报》2002年9月

  《书屋》第八期发表了张宝明先生的一篇奇文《“自尊·自恋·自大”情结下的“包办”——当心“三自一包”之独裁“文化暴君”》,是针对林贤治先生的《自制的海图》一书特别是书中《五四之魂》一文而发的。说实话,我恰恰是引起张先生“悲哀”的“对余杰‘冰与火’等所谓抽屉文学‘五体投地’的大学生”之一,而且还是张先生文中表示不屑的“一般人”,因此不得不就张先生文中的一些地方说一点自己的看法。不过所陈的,自然都不过“一般人”的陋见而已。

  我看过的书很少,就我所知,曾经受过和“文化暴君”这一称呼相似的称呼,就只有周扬,被称为“文艺沙皇”。看了张文,一不小心还真以为林贤治先生去江湖之远而登庙堂之高,并且对张先生竟像周扬对待胡风、丁玲们一样,钳住他们的嘴巴,以至于张先生要在《书屋》做出满纸“悲从中来”,“无名的悲哀”的申诉。

  关于题目的“文化暴君”,在张先生的文章里只提到一次:“林先生的思路却成了五四的不自觉‘叛徒’,成了先验的、一元的甚至是强奸思想意志的文化‘暴君’。”其“思路”,就是“以一元代替多元”,第一,是封杀别人对五四的批评,“假如五四知识分子不曾授权给后人,林贤治本人又怎能以五四传人自居而封杀对五四批评的生杀予夺大权呢?”第二,是自己把五四作为“我们这一时代的惟一准绳”,因此理直气壮地发出提问:“在我们反对将其他思想准则作为惟一的同时,能否将五四作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二法门?对待鲁迅的态度也是一样,我们能否将其作为惟一的价值取向?”

  以我浅薄的知识看,张先生这两句话简直几近于梦呓。第一,我不知道张先生说林贤治“封杀”的证据何在。何谓“封杀”?封杀就是权力者对无权者的言论的扼杀。只有强权才能钳住别人的嘴巴,或者规定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封杀的行为,就是对言论自由、思想自由的践踏。只有权力者,才有封杀的资格和可能。林贤治先生只是一名编辑,他用什么去“封杀”谁的言论呢?林先生的《五四之魂》,不过是反对并且批判了学界一些学者对五四的看法,从而树立自己的观点,这也叫封杀?如果这是“封杀”,张先生现在所做的,就是自由地“反封杀”,既然大家都可以在一个公共平台上“封杀”来“封杀”去,那么还有什么“封杀”可言呢?如果是真正的封杀,张先生可以在《书屋》发文吗?说到底,所谓封杀,只是张先生自己的感觉,幸好张先生没有觉得所有和他不同的意见,所有他未知领域的发言都是在对他进行“封杀”,否则就真的大件事了。第二,第二句话一连用了两个“我们”,关键词也在“我们”上,张先生最好先去征求林先生的意见,看他愿不愿意和您“我们”并请您代为发言。“我们”当然不能“将其(鲁迅)作为惟一的价值取向”,否则,这个社会就会堕入只有鲁迅的声音、以鲁迅为权威的社会;然而“我”就可以!“我们”把一种思想作为唯一的价值取向,导向的就是一个文革时期那样疯狂的社会,一个人的思考代替了所有人的思考,一种思想把所有人的大脑当作跑马场。而“我”把一种思想作为自己的价值取向,甚至是唯一的价值取向,那是“我”的选择,“我”的权利与自由!事实上,以一种思想为“唯一的价值取向”的心理基础,真是张宝明先生的“我们”这种思维,“我们”从根本上抹煞了“我”,是对“我”的僭越与侵犯。即使林贤治先生真的以鲁迅为唯一的价值取向,以鲁迅的立场、眼光、角度为准则,以鲁迅为榜样,这也是他的自由权利。多元社会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没有“元”,多元社会的优势,正在于允许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元”,和而不同。最重要的是建立思想争论的边界,也就是思想的层面问题不能付诸武力,不能渗入权力因素。一个人无论他如何坚持他的意见,如何愤怒地批判别人的意见,只要他没有扼杀别人的声音,只要他对不同意见采取的是争论而不是用权力进行压迫,他就不是妨害多元,而是促进多元社会的形成。因为多元社会的真谛恰恰在于你可以反对他的意见,但是每个人都必须尊重对方发言的权利。既是“暴君”,无论是不是“文化”的,其存在的基础就是暴力,如果面对真正的强者噤若寒蝉,而专门对弱者扣帽子,抽刃向弱者,那就是鲁迅所说的“懦夫”而已!张先生用了“强奸思想意志”,我想请问,林先生到底“强奸”了谁的“思想意志”?张先生是不是太敏感了一点?以扣帽子为学术批评的手段,这在红卫兵时代已经表演地登峰造极了,现在再来故伎重演,效果恐怕不如以前理想。

  林贤治先生“包办”了什么?“包办”了五四吗?他有权利对五四提出自己独立思考所得的任何看法。他“包办”的是他自己的思想,谁也没有权利干涉。如果有人居然觉得被“包办”,甚至“思想意志”被“强奸”,那决不是林先生该负的责任。

  2002.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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