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之谎 终将大白

——旧史乱谭之爱德华八世被迫退位的政治悲喜剧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与美国女子辛普森夫人的爱情故事发生以后,即被众多多愁善感的善男信女们所热情传颂。其中的爱德华八世(后被封为温莎公爵)尤其被芸芸众生视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情痴。这件爱情与政治公案的研究者更是如过江之鲫,盛况至今不衰。

在《宪法,就是国王也得遵守!》(《读书》1986年第八期,王小曼)一文中,作者提出了一种观点,将爱德华八世的被迫退位看作是英国宪法政治的绝对胜利。依愚见,此言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深究起来,与事实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纯粹是在用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胸中块垒。

这个经典爱情与政治故事从人性、利害关系与权力结构来分析,并且借鉴历史经验,其真相不难得之。

当时英国在国外面临不利的外交处境:在欧洲,希特勒德国重整军备,对周围国家鲸吞蚕食。欧洲外交均势已经被打破,局势演变下去,不可避免要发生另一次世界大战;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则大肆向非洲扩张,威胁英国在非洲的统治;在亚洲,日本已经侵占了中国的东三省,其最终目的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将一切西方殖民主义势力排斥出去,英国在其中首当其冲,其世界霸权已岌岌可危。

英国国内则处在经济衰退的困境中,失业大军接近三百万,几乎达到国内全部人口的十分之一。政治局势动荡,人心思变,人心思乱。法西斯分子组织黑衫党试图夺权,共产主义思想也广为传播,争取到了众多的支持者,尤其在少不经事的青年人中引起了强烈共鸣。甚至在牛津与剑桥这两个培养英国统治集团的接班人的最高学府中,都有广泛的同情者。当时的王储,后来的国王爱德华八世恰恰就属于这种少不经事并且有极为丰富的感情的人。他对下层贫苦人民的悲惨处境表现出了极大的同情与关怀,频繁地到各个萧条的工业区去视察与慰问,也许心中亦有澄清天下,拯斯民于水火的宏伟抱负。

在这种局势动荡的大背景下,爱德华八世的这些表演使得下层民众对他极为拥戴。“芸芸众生喜欢一种有秩序的生活,一个强有力的权威的存在,足以保障这种秩序。”爱德华八世本身的地位以及他在公众面前的种种姿态恰恰投其所好,正中下怀。另一方面,普通百姓出于对上层权贵的嫉妒与痛恨,总是倾向于拥戴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人物掌权,惩治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替他们出一口恶气,或许还可以由此获得一些好处。限于学识与修养,更重要的是基于利害关系,他们对权力的分割、制约与平衡、宪政至上与财产权高于一切等等自由主义的原则才不感兴趣呢!

爱德华八世的种种亲民姿态似乎使他获得了伟大领袖的神授魅力,激发出了人民群众追随、服从与崇拜伟大领袖的原始的本能与狂热的激情。在旁观者看来,爱德华八世如果能顺利地登基与加冕,从君权神授走到君主独裁似乎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世界各国的历史经验以及利害关系与权力结构的运作规律来分析,如果爱德华八世果真如愿以偿地恢复了专制国王的最高权力,他为了战胜上层阶级的反对势力,巩固自己的统治,获得权力的合法性与下层人民广泛的支持,必然要实行压抑与削弱强者与富人,加惠与扶植弱者与穷人的政治经济与社会政策。

更重要的是,爱德华八世恰恰也对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与德国的希特勒都有抱有极大的好感并且进行过接触,一见如故,大有志同道合之感。并且曾经对新闻界表示,他认为独裁体制是解救国家的政治经济危局的不二法门。

同时爱德华八世所属的温莎王朝的王室始祖是出于德国的汉诺威诸侯国。因为英国的王祚到安妮女王后又告中断,所以改迎王室的外甥汉诺威的乔治入主大统,是为汉诺威王朝。在第一次大战中为表示忠于国家起见,改称温莎王朝。

爱德华八世在国内迎合下层阶级,培植国王崇拜的情绪;体内流的是德国人的鲜血,又与墨索里尼、希特勒眉来眼去;如此看来,有媚下之举,有篡夺之意,有附逆之心,在战局最困难的时刻,说不定为了做儿皇帝而举国投降。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切让英国经济政治寡头集团极为不安,认为此人有独裁野心,将恢复专制国王的权力,步墨索里尼与希特勒的后尘,实行极权主义,威胁到上层阶级的切身利益,因此必欲除之而后快。

在那帮精明势利、刻薄寡恩的资产阶级庸人们看来,下层阶级的痛苦干卿底事?穷鬼们的悲惨遭遇不过是伟大导师达尔文博士所揭示的生存竞争,优胜劣汰的伟大真理的活生生的表现。谁要是自以为是,以个人行动去妨碍客观规律的运行,全民共讨之,全国共诛之!

你那些亲民姿态究竟是何居心?有何盘算?受了谁的不良影响?难道你要逆天行事,损有余以奉不足,搞劫富济贫?让这些穷鬼们成群结伙吃大户?接下来再搞均贫富,等贵贱?

告诉你,“一个人年轻时不信仰左翼思潮,他的心灵有病;一个人到了中年时还信仰左翼思潮,他的头脑有病!”你已经三十好几了,接近不惑之年了,即将登基为万民之主,不要再相信那些骗人的道德幌子了。那些漂亮话只能说说,怎能当真去做?不要再糊里糊涂被人利用,被人当枪使了!

如此执迷不悟,只能说明你的头脑有病了!告诉你,大英帝国的无限江山绝对是不能让你这样的头脑有病的人来掌管的!

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是一国之至尊,你的权力是人民群众给予的,人民群众要是对你不满意,可以依照契约收回权力。当然无知小民粗俗愚昧、自私自利、目光短浅,是没有资格说话的,代表他们说话的就是咱们下议院的几百个德才兼备的人民的“代表”。

告诉你,英国内阁的集体领导与集体负责的制度是咱们的传家宝,你想突出个人作用,独断专行,咱们资本家与上层工会领袖们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答应!

难道你想学习当年法国的雅各宾和现在俄国的布尔什维克这些匪徒,率领暴民们将咱们这些时代的智慧、荣誉与良心斩尽杀绝,依靠断头台来建立你个人至高无上权势吗?

这些职业政治骗子们一贯如此,需要动用人民革命的力量去冲击与推翻贵族统治时,就鼓吹天赋人权,主权在民;一旦人民群众的政治愿望与行动超出其控制,违背其利益或者在人民在革命的暴风雨或大动荡的局势中选择了将对其造成严重威胁的领袖人物时,又将人民斥为十恶不赦的愚民与暴民。

至于当年争论的焦点与国王被迫退位的导火索,即关于国王能否娶一个离过两次婚的非贵族与非国教徒的外国女子的争论,则实际上是一个障眼法与假命题。是英国统治集团及其操纵下的舆论宣传部门专门用来浑水摸鱼,扰乱视线的一件武器与法宝。拉虎皮做大旗,将计就计,借力打力,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关于国王禁止娶天主教徒为妻的法律的历史渊源有三:

首先是因为当年英格兰王国与罗马教廷争夺教会的财富与宗教收益而势不两立。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由此而创立了以英王为宗教领袖的国教,从此与罗马教廷分庭抗礼。

其次是在伊丽莎白女王当政期间,英国因支持西班牙属地尼德兰独立,与受到罗马教廷支持与挑唆的西班牙王国处于敌对状态。两国为此打了一场大海战,以英国全歼西班牙远征英国的“无敌舰队”而告终,英国由此一跃成为欧洲一等强国。

最后正式形成文字则是在一六八八年“光荣革命”以后。议会通过了“权利法案”,禁止任何天主教徒担任英国国王,任何英国国王不能与天主教徒结婚。为的是防止信仰天主教的法国势力的入侵与控制,避免其支持的专制君主复辟。

这些事早已时过境迁,重提历史仇恨恐怕是别有用心。何况在英国历史上,统治阶级改变宗教信仰,制定与废除法律就像换一件衣服一样方便,难道在这件事上会有例外?

英国有何正式的、成文的宪法?不过就是一大堆陈词滥调罢了。被那几个十几个奸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意挑选为我所用,朝三暮四,朝令夕改,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中。

在法律的字面上,国王的最高权力历历俱在,并未废除;在法律的逻辑上,国王仍是其它一切权力的源泉。搬出尘封已久的某一条对国王的婚姻作限制的低级法案,叫嚷宪政至上云云,却对国王在法律上仍然是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与一切权力的授予者的这个最明显的事实视而不见,岂非避重就轻,避实就虚?

当然可以争辩说,关于国王权力的种种法律完全是虚设,事实上根据不断变化的政治形势早就形成了另外一套程序。此话固然不假,但是既然英国人如此通权达变,不墨守成规,那么关于国王婚姻的旧条文为什么不能适应当代的新的政治形势与新的道德观念而加以修改或忽视呢?

英国统治集团一向重实质而不重形式,唯利是图,与时俱化,所谓“因反对创新而抵制改进者,终有一日当改进已成常态,便唯有接受创新。”这帮人从来就不搞什么教条主义与僵硬立场,怎么会见不及此,在国王的婚姻小事上大做文章?矛盾究竟是谁主动挑起来的?所谓宪政云云实际上是小题大做,故作惊人之语,以便转移公众的注意力,掩盖其真实的政治意图!

对某些人津津乐道,心驰神往的英国宪政制度,它的精髓其实可以以一言蔽之,那就是——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并没有什么清虚妙远,高深莫测之处。

而英国人尤其是英国统治阶级的集体性格与气质就是冷酷无情与明智现实,从来就对抽象的概念如同情心,信仰与原则等等不感兴趣;对人性、利害关系与权力结构以及历史经验则牢记在心,决不会忘记;从来就不谈过分高远玄虚之事,最讲究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让实践与历史来检验一切。

事实上,英国立宪君主制的稳定统治完全是依靠政治经济寡头集团的集体力量与集体智慧以及互相妥协与求同存异才能维持下去,并且一定要国王这个政治上的傀儡自觉自愿加以亲密无间的配合。这样做的目的是联合起来一致对权力的圈外人进行瞒与骗,对外筑起门第壁垒,对内降低政治交易成本。而这两者之间的种种私下交易规则完全是不立文字,心照不宣,凡夫俗子一概不得与闻。

如今这个木偶竟然想自己做主,把操纵者不放在眼里,破坏游戏规则,一意孤行,我行我素,甚至打算把观众都搅进来参加政治拳击赛,把咱们这些职业选手撂在一边,这还得了?在英国统治集团所豢养的职业政客们看来,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吗?必然得出的结论就是——其人昏暴顽劣,轻佻任性,又不识时务,不明大体,不去之,上何以报答天地神明之盛德,下何以巩固祖宗万世之基业?

这些伪君子们一贯隐真示假,偷梁换柱,强奸民意,欺人欺天。英国人引以为荣的道德洁癖与绅士风度丝毫不影响他们干下了贩毒、贩奴、蓄奴与殖民主义等等罪恶勾当,却要以法律与道德的名义去干涉国王的私人生活,真是不可理喻!

即便在道德观念最严厉的十九世纪维多利亚假正经时代,当时的英国首相,保守党的狄斯累利还不是一到晚上就卸去正人君子的假面具,去白金汉宫与宫女们偷情。有一次竟然还被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当场捉住,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全伦敦城上层下层社会皆知,也没见狄斯累利因此被迫辞职或者当众作检讨。这件事说明英国上流社会引以为荣的道德观与集体荣誉感完全是骗人的鬼话,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十九世纪就是如此,何况是在二十世纪?

国王早就是一件政治上的摆设,按照自己的意愿娶某个女人做妻子有何政治上的重大意义?会导致国家崩溃,法统中断?会影响现实中的权力结构?资本家的江山是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铁打的江山万万年,共产党与法西斯都奈何不了它,爱德华八世与辛普森夫人这一对活宝能动摇它,打死我也不相信!

在处理这场政治爱情闹剧的过程中,英国统治集团其实是一箭三雕——既除掉了一个极有可能成为最高独裁者的国王,保护了自身的权利与安全;又制止了下层阶级乘机向上爬的可能,巩固了自己在权力结构中的绝对有利的地位;还肃清了极权主义势力在本国的第五纵队,真是功德无量,天佑不列颠!

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后,类似的故事在几个大国也以不同的名目、方式与风格上演:

斯大林在苏联大力镇压反对派,并且突破了原来仅仅对反对派处以流放与开除出党的最高惩罚,直接诉诸死亡,策划了臭名昭著的莫斯科大审判。

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与德国的希特勒则在各自的国内扫清一切政治上的异己分子——社会民主党人、共产党人、异教徒、犹太人甚至同性恋者统统被一网打尽,送进集中营。

日本皇道派大力鼓吹天皇至尊,力图清除西方议会制的残余影响,排挤亲西方的温和派政治家,将日本变成一个纯粹的皇权专制的军国主义战争机器,为建立日本在亚洲与太平洋的霸权服务。

中国的独裁者蒋介石,面对日本侵略势力的步步紧逼,却抱定“攘外必先安内”的宗旨,放弃东三省,倾全国之力,围剿心腹大患——朱毛红军。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个生存竞争,弱肉强食的世界,“有权力者便有权利,弱者只能勉力顺从强者之见。”即将来临的新的大战将比起上次大战将更为惨烈,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种族大屠杀兼意识形态大清洗。在战争中遭受到失败的国家,其国内的一切人将不分贵贱统统变为亡国奴甚至被集体消灭!

一切都为了战争的准备,一切都服从战争的需要,肃清后方要紧,免得这些人在战争中充当第五纵队,乱中夺权,导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局。无论是哪国的统治者,在这个大是大非面前从来都不糊涂,一贯都是料事如神,制敌机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在这种政治大清洗中,凡是统治阶级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出手不够坚决,或者清洗不够彻底,以致整个社会永久与深刻地分裂为两个互相敌视的部分的国家如法国,就在世界大战的初期一战即溃,一战而亡。

只是上述坚决实行大清洗政策的国家,手段不够圆滑,心计不够深沉,硬充好汉,摆出了一付敢作敢当的真小人的架势。它们的广告与宣传攻势和欺骗掩饰工作或者虎头蛇尾,草草而就,漏洞百出(如斯大林);或者根本就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反而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的野蛮主张(如希特勒)。因此,一旦战败或者政权崩溃,种种行动都变成了洗刷不了的罪名,最终遭受普天下人的一致唾骂。

英国政治制度与文化的狂热崇拜者储安平先生在其文《英国采风录》中曾经这样介绍当时的盛况,“爱德华八世声调晦涩而喉音已哑,数日来争执之激烈,心神之憔悴,殆可想见……这真是近代历史上的一个大悲剧,而一般太太小姐走出电影院时,无不热泪盈眶。”

一场政治阴谋,一出逼宫闹剧,被英国统治集团移花接木,瞒天过海,上下其手,竟然演绎成了一部催人泪下,感人至深的现代经典爱情悲剧。英语民族的政治修养、政治智慧与政治技巧真是炉火纯青,天衣无缝,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啊!

至于爱德华八世与那些逼宫者争了些什么,就让在下与读者们共同发挥想象力吧:

怎么!你还想在大敌当前时搞社会革命?煽动穷鬼们闹事?你以后是打算依靠穷鬼们的拥护还是咱们这些名流显贵的支持?你的政治立场与阶级感情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已经不是专制国王凌驾一切的时代了。你还想重施故伎,利用对外战争之机与下层民众结盟,反对咱们这些达官贵人?告诉你,门都没有!

怎么!你还想向独裁专制的先驱希先生与墨先生二位学习,将德国与意大利的独裁制度搬到英国来?告诉你,这些制度不符合英国的国情,要想在英国生根,纯粹是白日做梦!

你不要自以为神圣不可侵犯,以为国王这个破烂头衔可以保护你。你要是去对全国发表广播演说甚至到大街上去向人民争取支持,咱哥们就对你不客气!咱们资产阶级的专政机关,吃资本家的饭,为资本家效劳,一切听从资本家的指挥,咱们有的是职业道德!

三百年前,桀骜不驯的查理一世迷信君权神授,大搞专制独裁,妄想同资本家们对抗,结果身首异处。你要以此为殷鉴!大不了我们再搞一回共和制!三百年没有内战了,打一下,也是个锻炼,正好当作实战演习!天下事,从来都是从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

不要以为自己深得民心,不可取代。按照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经验主义的原则,不可取代的人从来就没有过!王室里的国王坯子多得很,只要是议会看中与指定的接班人,是乌龟王八蛋,咱哥们都坚决拥护,誓死捍卫!

当然时代进步了,纯粹的暴力手段是行不通了。这帮“心计精密,做事坚忍气豪胆壮”的强人,不会再把国王送上断头台,而是软硬兼施迫使其退位了。

给你最后的警告!你要是再不识相,明天《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就会刊登一条特大消息——辛普森夫人遭遇车祸,香销玉殒;国王痛不欲生,自杀殉情!

呜呼,哀哉!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写于2001年一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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