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网络版二○○三年十二月号总第21期

  本文只是对问题的假设,而不是对问题的证明。换言之,我们的目的是强调「问题」的複杂性,并试图提出证明这些问题的若干可能性构想。以此就教於专家学者。

  一、问题的複杂性

  早在1966年「文革」刚刚开始的时候,哈佛大学中国问题专家史华慈(Benjamin I.Schwartz)教授就曾指出:「毛泽东(或毛主义集团)与中国共产党的对立,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最引人注目的方面之一」。1这与其说是一个已被应验的预言,不如说是一个深刻难解的问题。作为一位精明且自负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在毛泽东晚年的思想和行为中的确存在着有诸多令人费解的关键环节。换言之,他出人预料的想法和举动常常让研究者不知所措,左右为难。在非常直观的层次上,把这些思想和行为归结为一位孤独老人晚年之「潜意识」心理冲动的后果,似乎并非完全没有理由,但就在这些表层「非理性」的背后,我们却又能清晰地看到毛泽东竭力追求的明确目标,这些目标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其自身政治权力的捍卫。因为,在过去的那个年代里,毛泽东对中国社会的支配力,包括制度控制和心理影响,都不是任何挑战者可以与之匹敌的。我们面临着的是一个太值得深入考察的複杂难题。

  毛泽东晚年思想与行为研究的複杂性反映在如下几个相互矛盾、又共同组合的综合结构之中:一位精明至极的典型政治家,同时又是一位深刻睿智的思想家和情绪激烈的伟大诗人;他拯救民族、追求平等的强烈意志与整体民族自我折磨的实际效果扭曲地联系在一起;如此深入地浸淫於传统典籍的熏陶之中,又把叛逆传统作为自己的价值体现和终生使命;2「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超越自尊,却又在时时向人们提示自己「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要为「被人看不起」的「贱人」打抱不平;那幽默潇洒、生动活泼的语言,竟会成为僵死「社论语体」的基础模板;前现代解决中国问题的不完善理论,反而被后现代思想家视为「解构主义」的渊源,3……毛泽东晚年一次、再次地创造着悖论,给后人遗留下了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不能不深究的问题。

  显然,单一的研究视角和研究方法,不足以全面地解释複杂问题。尽管在某一个层面上,某一种解释不仅不无道理,而且非常精彩,但其令人不能满足的地方则在於,相反的说法同样也可达到相同的效果。由於毛泽东晚年的思想与行为是一个非常複杂的综合体,我们必须避免单一解释的思路而另闢溪径。这样,我们就有必要把毛泽东晚年思想放到一个多层面的研究框架和长时段历史情境之中去考察。而这些不同的研究层面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内在的同一性,而这种同一性正是使毛泽东成为毛泽东的精神底蕴;同时,这些层面之间的抵牾、冲突、紧张和矛盾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毛泽东晚年思想也就没有甚么「複杂性」可言了。最后,当我们把上面的「同一性」与「紧张性」置入一个更大、更深的历史语境之中去的时候,毛泽东晚年思想的脉络可能会更清晰一些,甚至那种思想体系的根源会超越作为个体的毛泽东自身,成为近代中国建构民族国家历程中的标志性里程碑。

  这里,我们尝试着把毛泽东晚年思想和行为划分为「政治事件」、「思想结构」、「心理动机」和「历史情境」四个角度的研究层面,最后尝试用「症候阅读法」对其进行初步的解读。

  二、政治运动的社会意义

  在「政治事件」的层面上,我们看到了一系列的政治运动。据官方公佈的统计,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毛泽东逝世的26年间,仅就全国性的政治运动计有70多次,平均每年2.5次强,而地方一级的运动则要超出这个数字的10倍。4毋庸赘言,密节奏、高频率的集体动员是毛泽东时代所特有社会政治整合方式,这是另外一个议题。这里我们所关心的是,在这个运动旋涡中的核心运动背后,是否存在着某种可能被清晰把握住的基本线索?

  就其大端而言,建国初期的「理论学习」和「知识分子改造」运动,目的显然是论证和普及新生政权的合法性,使人们在政治意识的深层次得到统一。但自以后,政治运动开始複杂化,大致可看出几个明显的波段:第一、从「农业合作化」运动开始,党内就产生了意见分歧;紧接着1956年的「党内整风」并连带引发了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应当说,「党内整风」是针对「农业合作化」运动中的党内分歧而来的,而恭请党外人士提意见的本意是寻求外部力量的支持,而后果却反而招来了对共产党执政合法性的挑战。第二、当「反右」运动平息后,开始了「大跃进」运动,再次「向自然开战」。运动后期党内再次出现分歧,於是爆发了「庐山会议」。以后是「中苏论战」,「修正主义」被提上政治议程。第三、1962年的「四清」运动普遍波及党的基层干部,社会「新阶级」的概念被提出。第四、是1966年开始「文革」,矛头直指被定义为「党内走资派」的高级领导层。

  透过纷繁複杂的事件表象,研究历次政治运动的主题、节奏和频率,我们可以模糊地感觉到,一切变化和争论都围绕着「建构新国家的治理方式」和「对不同治理方式之性质的理解」这两个问题而展开。从现代政治学的视角上看,前一个问题应归属於「政策-行政」的经验层面,但由於中国共产党处於唯一执政党的地位,所以「党内」关於治理方式的争论,就自然超越了「治理」层次,变成了真正的「政治」问题。进而,「国家治理」(第一问题)就被「整党整风」(第二问题)所替代,成为现代中国政治发展的核心之核心,关键之关键。毛泽东本人则用「阶级斗争」和「继续革命」的概念来概括这个「核心」与「关键」。如果说1956年发动知识分子给党提意见,是试图借助外部因素「整党整风」,那么,1962年「四清」运动则是启动党的上层力量清理党的基层组织,而「文革」则再进一步,发动全民、特别是普通民众对全党各级组织进行翻天覆地的彻底整治。

  所以,在既定体制的机制作用下,毛泽东晚年政治行为的真正动力,恰恰来源这一既定体制自身:对执政党内部之结构优化的不断需求和自我约束机制的强化调整。笔者认为,制度因素才是贯穿於複杂运动现象背后的社会本质。在一定意义上,我们可以把那些社会运动看成是由这一国家组织结构所产生出来的功能。如果说,从根基上舍弃结构而仅谈功能,在理论上是本末倒置的,那么,就运动的功能而论运动的影响,也就等於同语反覆。

  三、政治思想的逻辑结构

  在「思想结构」的层面上,毛泽东晚年形成了一整套逻辑清晰且充满伦理色彩的政治理论。正如许多学者都曾指出过的,毛泽东具有鲜明的「大众主义」(populism)情结,「人民」或「群众」的确被毛泽东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神圣地位。他甚至断言:「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我们怀疑这两条原理,那么就甚么事情也做不成了」。5显然,将「相信群众」置於「相信党」之前,并把它视为除此之外「甚么事情也做不成了」的首要「基本原理」,这不仅绝非语言排列上的疏忽或失当,而且在一定意义上反映出毛泽东政治思想的某种本质。

  在取得国家政权以前,毛泽东曾多次阐发过这样一个思想:在旧中国,人民群众身受「三座大山」的压迫,实际上处於被统治的奴隶地位。由於政治实力的悬殊和理论水平的局限,作为「奴隶的人民」不可能直接、自发地推翻旧有的统治,成为「主人的人民」。他们只有集中自身的精华,形成与统治者相抗衡的先进思想和阶级先锋,构成强有力的凝聚优势,以此作为自身价值的代表和「中介」,才能完成由奴隶上升为主人的转变过程。毛泽东明确指出,这个「精华」、「先锋」和「中介」就是中国共产党。他反覆强调,「为甚么要有革命党?因为世界上有压迫人民的敌人存在,人民要推翻敌人的压迫,所以要有革命党。就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时代说来,就需要一个如共产党这样的革命党。如果没有共产党这样的革命党,人民要想推翻敌人的压迫,简直是不可能的」。6这也就是说,共产党之所以有存在的理由,就是因为它实际上充当着人民由「奴隶」上升为「主人」过程中的「中介」作用,其政治功能则是「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共产党的出发点与归宿点,只能而且必须以「人民」为轴心。在此,毛泽东明确表达了共产党的政治合法性基础。但当取得了国家政权以后,情况就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按照毛泽东「中介」理论的逻辑推演,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共产党率领人民打碎了枷锁,赢得了解放,颠倒了被颠倒的政治关系,恢复了人民作为国家主人的地位。这样,在新型的社会关系和政治体系中,主人们可以自己制定自己的法律,自己选举自己的政府,自己管理自己的国家,这时共产党就完成了自己作为「中介」的历史使命,而应以一种新的政治因素在新的环境中发挥新的作用。因之,中国共产党执政的新环境,使毛泽东的政治理论内含着某种原则性突破的需求。

  其实,毛泽东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除了着名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报告》以外,毛泽东还在多次批示中严肃批评过「打天下者坐天下」的小生产狭隘意识。1950年访苏期间,毛泽东更是意味深长地对卡德尔说:「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辩证法在社会主义如何自由运用的问题。社会主义不是平静的河流,应当有领导指引方向。但是,人民应当有对社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直接做出反应的可能性」。7在毛泽东这一时期的通信和批示中,我们可以直接看到他试图使「人民主权」的概念生活化的意图。在中共八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对「生产力是最革命的因素」的命题做了如下的解释:「生产力有两项,一项是人,一项是工具。工具是人创造的。工具要革命,它会通过人来讲话,通过劳动者来讲话,破坏旧的生产关系,破坏旧的社会关系。……劳动者手里有工具,没有工具的可以拿石头,石头都没有,有两个拳头」。8这种反映毛泽东深层观念的话语说明,他实际上是把「生产关系」看成是「生产力」最为本质的内在要素。基於此种理解,他始终关注着执政党的性质和功能问题,认为「党-群」关系是中国国家发展的核心主题。

  围绕着这一主题,毛泽东反覆对党内官员「摆老爷架子」、「摆官僚架子」的「国民党作风和老爷习气」,做了异常激烈的批评:「大民主也可以用来对付官僚主义者。……有些人如果活得不耐烦了,搞官僚主义,见了群众一句好话没有,就是骂人,群众有问题不去解决,那就一定要被打倒」。9「我们一定要警惕,不要滋长官僚主义作风,不要形成一个脱离人民的贵族阶层。谁犯了官僚主义作风,不去解决群众的问题,骂群众,压群众,总是不改,群众就有理由把他革掉。我说革掉很好,应当革掉」。10从此以后,毛泽东对党的腐败现象的判断愈来愈严重。认为全国县委以上的干部有几十万,国家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其间「有一些坏人,……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拉尿,穷凶极恶,严重地违法乱纪。这是些小蒋介石。对这些人得有个处理,罪大恶极的,也要捕一些,还要杀几个。因为对这样的人,完全不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11最后,毛泽东认为党和政权都发生了质变,最终得出了非搞一场「革命」不可,必须「认真地进行民主革命的补课工作」的结论,12以此阻止资本主义在中国的全面复辟和修正主义在中国的无限蔓延。这样,毛泽东的全面逻辑构思终於形成了完整的图像,并沉淀在《五。一六通知》的语言和辞章之中,於是开始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社会政治实验。正如他自己概括的那样13: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实质上是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广大人民群众与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

  即便在1976年病危之际,他还在表达这样的意思:民主革命成功后,一部分党员不想前进了,有些人后退了,反对革命了。为甚么呢?做了大官了,要保护大官们的利益。他们有了好房子,有汽车,薪水高,还有服务员。小官、学生、工、农、兵,不喜欢大人物压他们,所以他们要革命呢。

  不难看出,在毛泽东晚年的政治哲学思维中,实际上形成了这样一条逻辑线索:社会主义社会中,人民已成为主人,但党阀官僚阶层(「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却成了「主人的主人」。因而,在新的环境和条件下,人民再次沦为「奴隶」。「奴隶们」要想再次成为主人,仍然需要「中介」。在毛泽东潜意识中这个「中介」唯有自己。只有他自己才有足够的胆识、责任和力量,率领着「奴隶们」「踢开党委闹革命」,重新反压迫,「造反有理」,从而成为名名副其实的国家主人,在具体的位置上实现抽象的自身价值,由此走向纯正的社会主义彼岸。

  历史事实和研究结果都已证明,毛泽东上述理论体系并不是没有问题的,其中隐藏着巨大的悖论。14对於这个问题,我们将另文讨论。这里,我们只是试图指出,毛泽东晚年的政治理论自有其自洽的逻辑体系,毛泽东有他自己自信的理由。

  四、个人心理特徵的影响

  在「心理动机」层面上,我们将看到一个极富魅力、棱角鲜明、充满矛盾和耐人寻味之特殊人格的生动图像。从能读到的毛泽东文稿(包括公开发表的着作、即兴讲话、诗词作品、读书眉批等)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高傲、自负、「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度和「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渴望。这反映出毛泽东气势磅礴的胆识和超越凡俗的视阈。但这只是他的一个方面。同时,通过近年来出版的各种细腻、逼真的回忆录,我们又被告之,毛泽东体察入微,小心谨慎、揣摩至深,不易容人,有时甚至表现出某种与其身份不大相称的狭隘。用毛泽东自己的话说,就「虎气」和「猴气」在他身上共同有之。在心理学视角上,这两个毛泽东并不协调,时时冲突,呈现出持续性的内在紧张(tension )。但是,无论是极度的豪放,还是敏感的谨慎,其心理的隐蔽影像和焦虑核心都是一个被充分放大了的「自我」。用精神分析的规范术语表达,就是「边际性症候的自恋主义」(the narcissism with the borderlinesyndrome)。15用通俗的比喻说,这种人格大喜大怒,打抱不平。不得志时具有「卧薪尝胆」的超常毅力,成功以后又会傲视群雄,拒绝不同见解,甚至一意孤行。向权威挑战成为其赖以存在的生活乐趣与精神支柱。由於这是一种「非同凡响」的人格,所以孤独总会伴随而行,而潜意识中抑制不住的自我张显,其实是弥合其高度疏离感的必要补充。

  在心理学理论中我们知道,过於自尊的人其实也就是最为自卑的人。在一定意义上,压抑往往会成为创新的动力。而在毛泽东的心理辞典中,「人民」、「群众」、「无产阶级」等体现阶级属性的概念,往往成为「贫人」、「贱人」、「下等人」、「小人物」、「被人看不起的人」、「被压迫者」等字眼的同义语。50年代末期,毛泽东读王勃〈秋日楚州郝司饯崔使君序〉一文时,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信笔写下了以下批语:「青年人比老年人强,贫人、贱人、被人看不起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大部分发明创造,佔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他们干的。……结论就是因为他们贫贱低微,生力旺盛,迷信较少,顾虑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说敢干」。16类似的态度就是在许多公开的会议上他也直言不讳。1958年5月8日下午,毛泽东在中南海怀仁堂讲「破除迷信」问题时,一连列举出近40多个古今中外、历史、神话和现代人物,用以说明「自古以来,发明家、创立学派的人,开始的时候都是年轻人,学问比较少的、被人看不起的、被压迫的」。17并多次强调,司马迁不受辱刑写不出《史记》,左丘明不被流放体验不到生活,而曹雪芹家境不衰也就没有《红楼梦》了。1954年他支持李希凡、蓝翎反驳《红楼梦简论》的文章,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对「大人物」压「小人物」的不满。通读毛泽东当时给中央政治局和有关人士的那封信,我们很难说其直接矛头是纯粹对着俞平伯本人的。181957年,当曾经是「小人物」的李希凡在大报上批评王蒙《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时,毛泽东又在这篇的文章上批语道:「简单化」,「使人读不下去」。原因是「李希凡现在在高级机关,当了政协委员,吃党饭,听党的命令,当了婆婆,写的文章就不生动了」,表示这回他本人站在王蒙一边。19所以,把这两件相隔不远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仅从心理动机来说,毛泽东都是要表示出自己这个「大人物」要为「小人物」撑腰、说话的态度罢了。

  总之,在毛泽东看来,凡是被压抑的主体,必然内聚着天然的实现欲望,而压抑别人的主体,又必然本能地产生堕性因素。二者之中,前者是活泼的、具有生命的动力,后者则是呆滞的,形成历史的阻力;前者是弱小的,但却蕴育着生机,后者虽然实力雄厚,但却意味着衰亡。这样,辩证法所包含的无情命题沉淀在毛泽东的观念中,就形成了那个众所周知的名言:「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在毛泽东晚年的大量论述中,这种「压抑─创新」的倾向表现得淋漓尽致。因而,毛泽东自信地认为,人类社会发展、前行的合理化途径,也就是通过释放压抑去沖破堕性的过程。「无产阶级」之所以最有前途,最有力量,关键就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压迫越深,反抗越烈」。「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历史发展的动力」。